在郊外马场见到高圆圆。从她所在的二楼房间望出去，就能看到室内训练场上，十余匹马各自在教练引导下不疾不徐地跑动，地上的蹄痕踏出规整的圆。人的精神也不由得随着马蹄轻松起来。她不介意素颜接受采访，一身深色POLO针织衫配深蓝牛仔裤，脚上趿着一双驼色半拖配粗线袜，是她一贯的舒适清爽风格。接着，她一点点被加重眉毛、睫毛、唇色，头发往后梳高耸起来，有了电影《森中有林》“致命女人”王秀义的意味。 短短几秒，她脸上有被命运捉弄的无奈沧桑，有世事苦楚的凄然哀凉。这是《森中有林》里高圆圆饰演的王秀义的一场告白。一桩命案，两个家庭，三代人，近四十年的恩怨，电影有着如同东北广袤大地一样的悲凉气质。在高圆圆看来《森中有林》最吸引人的地方，是看见人的命运。 王秀义风情明艳，喜欢大波浪和红唇，却无奈命运多舛，自20岁逃离家乡北京到沈阳期望开启新生，一次次被命运捉弄，最终以一次反抗完全爆发，成为“致命女人”。 2017年高圆圆拍完《风林火山》之后，就对本身带有一定灰度的角色更有兴趣了。“灰度决定了复杂性，演起来更有趣。”一年前高圆圆在《森中有林》剧本中遇见了王秀义，这个女人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身上有与人纠缠不清的关系和令人唏嘘的命运。吸引高圆圆的是，“一方面王秀义在偶然意外事件下的一种生存状态，迸发出的生命力；另一方面，她的状态是我陌生的，从未演过的。” 高圆圆一步一步走近王秀义。红唇、卷发的造型背后，是时代情绪和人物性格。王秀义是东北下岗时代的女人。千禧年之后东北重工业衰败，但是东北人骨子渴望通过色彩表达情绪的特点没有改变。 更重要的从内心靠近她。在电影里，中年王秀义是食堂的工作人员、一个单亲妈妈。她一个人20岁离开家乡北京来到沈阳。高圆圆说这不是一个向上的通道，王秀义的原生家庭肯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此后，命运的波折轮番上演。王秀义没有得到爱情和家庭，要独自拉扯一个孩子，在菜市场卖过很长一段时间辣白菜。高圆圆去菜市场观察生活，思考人物性格底色，“一个女性带着个孩子在菜市场租个摊位卖辣白菜，生活中除了做生意以外，要面对很多矛盾，她是如何自保的？如何保护小家的？这塑造了她的性格和中年状态。” 高圆圆提到了电影里的一场戏，王秀义的儿子在高考冲刺阶段跟一个女同学谈恋爱，两人的家长都被叫到。王秀义像一头母狮，跟女孩的爸爸大吵了一架。高圆圆的理解是，“她这种劲儿是过去持久生存状态养成的习惯，她必须在这个时候用一种绝对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保护儿子，所以把矛盾指向对方女孩，这就是这个人物灰度的地方。” 所谓致命女人，在高圆圆看来是宣传点上的提炼。角色真正打动她的是向上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有一点来自母职，是一种生命的原动力。但同时也是她的枷锁。还来自她对情感的渴望。” 在电影的结尾，老年王秀义迎来了跟旧爱廉加海的对峙，于是有了此前提到的高圆圆在荒原般的草地上冷峻诉说的一幕表演。拍摄时，两个人距离很远，像是各自的独角戏，但又是一种强关联。“你像在跟摄影机对话，但其实两个人之间说着生死攸关的话。” 那场戏高圆圆记得，一个很大的鱼眼镜头怼在她眼前，“你都知道你是变形的，但那一刻脑袋没有抗拒，会有一种兴奋，会觉得来了，这一刻是我的时刻。” “当然你不可能杀青第二天就走出来，没有那么快，但反正我回到生活中有很多琐事，物质上也好，一个所谓的家里女主人也好，这些能够让我很快平静下来。” 最近她的新戏《家有七郎》背景是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高圆圆回忆起了自己关于80年代的记忆，想起当时流行说的“五讲四美三热爱”，每想起这流行语中每一件指代的内容，就感觉戏中的场景有了更多真实的色彩。 被唤起过去的记忆，甚至活在过去的时空里，对高圆圆来说这并非演戏富有吸引力之处，恰恰相反，“演戏不会作用到我生活，我不需要我的生活因为演戏而充实，反而是因为我的生活有了这样的经历，能够把它放到创作里头。” 她也不刻意主动体验或丰富生活，而是选择进入到一种平静的状态。“在我的生活里，不是说我本身就是平静的，平静其实是一种选择。这种选择最底层的逻辑是因为我需要或者说我和这种平静有统一性。”换言之，平静地生活，是高圆圆为自己所寻找的出口。 在拍摄中，高圆圆喜欢凝望马的眼睛。马眼眸深邃沉寂，神色安然，奔跑时却恣意舒展。这正是生命力奔涌的模样。“我很喜欢马这种动物的动静皆宜。就好像也是我目前这个人生阶段向往的状态，既有向外舒展的热烈，也有向内沉淀的力量，不必被“优雅”捆绑，可以如野马自在欢腾。”很多关于马的经典形象跨越时间，例如‌Ralph Lauren‌的POLO剪影。高圆圆自己在时尚的选择上，也趋于沉淀，回避流行元素，看重面料和气质。在她心中，经得起自由沉淀的精神气质，就像拉夫劳伦一直传达的不追求潮流态度，代表了经得起考验的品位和自信风格。 抵达平静有时候需要心力。比如已经入行这么久，身为I人的高圆圆依然有“社交恐惧症”。早年参加电影节，社恐的她宁愿跟树呆一晚上。“参加电影节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自己单独去，一种是跟剧组一起。到现在我都没习惯自己去。”最难的不是走红毯，因为走红毯是她的工作，对工作她都会好好完成。但整个过程几个小时，更多时候是等待和社交，她依然没办法完全自在。好在这次北京电影节，她和《森中有林》主创一起亮相。 好在，只要回家就能给她最大的平静。“以前我父母的家就给我一种平静的感觉，所以我一直算是向内求，在工作之外就回家，这让我获得休息、充电；再大了之后我有了自己的家，很幸运它依然能够承担这样的作用。” 去潍坊开机新戏时，高圆圆品尝了美食朝天锅，感慨“山东太适合我了”，还去风筝博物馆打卡，买了只风筝带回北京在公园里放飞。因为奔跑太欢脱，还有了拖鞋飞掉的搞笑排场。这场春日治愈，她把“风很温柔，风筝也很自由”的松弛感，拍成了一场童心回归的小冒险。 春夏之交，北京柳絮将消散，初夏轻风拂面。高圆圆最喜欢傍晚时分，一天的喧闹停下来，空气凉凉的。“我小时候很多美好的回忆都是在这样的时刻发生的，在外面一直玩到天黑再回家。” 在马场，她自己撑着黑伞走去户外草垛，和工作人员边走边聊。坐在干草上，则随手拿了一根草玩起来。另一个场景，她奔跑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在亮得晃眼的阳光里轻盈跳动。 她很自然地说出了“野心”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需要回家获得平静，积蓄能量；也需要走进片场，拍戏创作。工作跟家庭生活如此不同，她享受两者的切换和能量流动，“全身心投入心流的时刻就是离自己最近的时刻”。 除此，高圆圆几乎没有爱好，“工作就是我的爱好，演戏是我现在最有兴趣的一件事儿了。”拍轻快治愈的VLOG对她也是工作，“我不是一个那么喜欢表达的人，我也从来不发朋友圈，没有什么一定要表达的欲望。” 她的表达都在人物身上实现了吗？“也不是，表达是有对象的，我并不对大众有那么强烈的表达欲望，我对我的家人有表达欲望就够了。甚至我没事也不需要跟朋友出来聊天。我跟家人把我的日常聊一下，再跟三两个朋友聊聊，就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完成闭环了。” “你问我什么时候最享受，那一定是当下。你问我昨天的事情我能回忆，昨天给小孩去开了家长会，碰到了她的同学和妈妈，把人家邀请到家里做客，看着小孩玩一下午，和妈妈聊了一下午八卦。这是非常日常的一天，也是我很享受很充电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