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新春伊始，澎湃新闻记者再次踏上采访之路，回访曾经被流量照拂过的城市、村庄和人物，回到日常生活中去。我们也看到，经历过数年流量时代的淘洗之后，“流量来时沉着以对，流量去后恢复如常”已成为各地常态，老百姓过得好、过得舒心比什么流量都重要渐成共识。 早春三月，南京鸡鸣寺的樱花竞相盛放，大批游客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一公里开外的小巷深处，曾经热闹非凡的“韩老太甘蔗汁”小店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店里的常客依旧是周边的居民。 近两年前，74岁的店主韩素珍因为一杯“10元手冲速溶咖啡”意外走红，吸引了四面八方的年轻人蜂拥而至，甚至明星都上门打卡买咖啡。三条雀巢速溶咖啡，一把红黄铁皮剪刀，一个红色老式热水瓶，几个“复古”物件让她屡屡登上热搜，最火时一天店里仅咖啡就卖出去1000多杯。 如今，拿手机拍韩素珍的人越来越少，点咖啡的顾客已回落到一天最多一百多杯，个别日子只有两三杯。可互联网的记忆还在，部分游客来一趟南京，还是会到这个小店打卡，和“手冲咖啡阿姨”合影，随手再发个朋友圈留念。 听到有人揶揄“韩老太的咖啡凉了”，韩素珍现在已毫不在意，表现出“宠辱不惊”的淡然心态。她反复强调，“火了多赚点，凉了人舒服，身体健康是最大的流量”，相比烈火烹油式的喧腾，她说更享受现在的恬静。 对于“韩老太甘蔗汁”所在的四条巷的店主来说，摩肩接踵的人流，已成为一段远去的记忆。随着流量的退去，巷子里人来车往，与南京城里的寻常街巷没有两样。 老徐夫妻俩的烧烤摊，与“韩老太甘蔗汁”隔路相望，他们在这里摆摊近八年，从没见过全国各地的网友像潮流一样一拨又一拨涌入，拿着手机对着一家店拍来拍去。流量巅峰时期，他们的烧烤摊前也排起了长队，生意暴涨了两三倍。 韩素珍隔壁的阿福羊肉汤店，夏天卖龙虾。自媒体博主来拍韩素珍做咖啡的那段时间，饿了就在旁边吃龙虾。店里每天都爆满，坐不下，店主一开始把桌子摆到门口，后来又摆到了马路对面，挨着烧烤摊。 这些店主有些看不懂，狂欢过后，流量迅速转换了战场。举着手机拍视频、搞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准了重庆的“卤鹅哥”、江西景德镇的“鸡排哥”。甚至还有“猪”也来抢流量——重庆合川一个女孩发帖请网友到家里帮忙杀年猪，不小心火了。 没有了流量的加持，四条巷的小店照常营业，只是生意逐渐从高位回落。老徐妻子说，最火的时候，一天烧烤能卖800多元。现在，光顾的主要是周围的老主顾，营业额只有两三百元，“那样的好日子过去了”。 流量离开了，韩素珍自己却早已习惯。如今，没有外地的年轻男女早早地排好队等她开门，也没有人整日寸步不离地跟拍她。韩素珍不用那么准时去开门，寒冷的早晨可以睡个懒觉，早上不到9点，在隔壁吃一碗馄饨和一块大排，然后弯下腰拉开了小店的卷帘门。 晚上9点，她用铁钩子拉下卷帘门，骑小电驴3分钟到家，不必再绕几条巷子，只为甩掉跟在他身后的自媒体博主。这一切就像过往30多年的大多数日子一样，按部就班，从容不迫。 今年1月底的一天，澎湃新闻记者在“韩老太甘蔗汁”店里待了一整天。当天10点多，韩素珍接下的第一单生意是两杯甘蔗汁。她右手套上一次性塑料手套，把砍成节的甘蔗往下使劲“怼”进机器口，左手拿着塑料杯，身体不自觉地往左倾斜，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榨过的甘蔗渣从铁皮通道滑入墙外的蓝色大垃圾桶，她用封口机手动封好口，将甘蔗汁递给一个初中男生，“他是喝我的甘蔗汁长大的”。 全天的采访过程，屡次因为顾客而中断采访。他们大部分是周边的居民，一小部分是外地游客。其中，一位20多岁的无锡青年买了一杯甘蔗汁，礼貌地询问韩素珍是否方便合影。当得知远道而来的顾客已经参加工作，韩素珍会双手作揖，祝福他们“工作顺利，万事如意”。一位来自吉林长春的年轻女教师冲着小店的招牌拍照打卡，还发朋友圈说“见到了网红，阿姨超热情”。 一整天下来，甘蔗汁销售量100多杯，咖啡仅有两三杯。“前一天仅咖啡（就）卖了100多杯，甘蔗汁还要多一些。今天卖得不多，多少无所谓。”韩素珍说，空闲时，她喜欢双臂放在玻璃柜台上，透过售货口望向店外，偶尔脑海里闪过小店火爆的画面，当时最多一天仅咖啡就卖出1000多杯。 她每天早上仍会给烫过的卷发喷定型胶，脸上擦些增白霜，涂上口红才出门。初次见到韩素珍，她的精致打扮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有顾客说她像韩国演员罗文姬，韩素珍摆摆手，笑着说：“人家是明星，我一个普通的老太太，跟人家不能比。” 韩素珍祖籍扬州，1951年生于南京，曾作为知青下乡插队，回城后分到百货商店做采购员，天南海北都跑过。从年轻时起，韩素珍身上就有一股时髦的调调，她总烫一头黑色卷发，半年烫一次，就算头发变长了也不要紧，拿个橡皮筋扎上。 “那时候，我喜欢穿旗袍，蹬一双五公分的高跟鞋，外面再套一件小西装，夏天打一把遮阳伞出门，回头率不要太高哦！”韩素珍骄傲地说。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城里的年轻男女开始流行喝咖啡，一次朋友送了韩素珍雀巢咖啡，那是老式的两罐装，一罐咖啡一罐咖啡伴侣，“那时候送人咖啡，算是很上档次了”。韩素珍舍不得喝，两天喝一次，一来二去，就喝上瘾了，慢慢地，闲暇之余喝咖啡成了一种习惯。 后来，条装的速溶雀巢咖啡出现了，韩素珍觉得对口味，开始摆在家里喝。每次，她往杯子里放两条，倒入开水，勺子用力搅拌几下，咖啡的香味飘散开来，她坐下来慢慢品味。韩素珍的老伴大她几岁，在她心里，老伴耐心、脾气好，对她很体贴。晚上一回到家，老伴都会泡好一杯咖啡等着她，别人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韩素珍不会，反而是不喝睡不着。2022年，老伴因病离世，回到家再没有人泡好咖啡等她。因为对老伴的思念，速溶咖啡在她心里成为一种寄托。 1992年，个体户已经遍地开花。韩素珍提前办了退休，开了这家甘蔗汁店。每天去店里之前，她包里总会放几条速溶咖啡，想喝的时候就拿出来泡一杯。“有时候忘记带到店里来，那一天就没得喝”，后来她干脆把速溶咖啡摆在了柜台里，没想到有人问，也有人买。 经营了几年后，店里才新增手冲速溶咖啡的“副业”，“只是顺带着卖咖啡，哪晓得咖啡会火”。韩素珍说，在手机没有普及的年代，就已经有人排长队来买甘蔗汁，“卖了几十年了，生意一直很好，有时一天营业额能到五六千”。 当年轻人沉迷于现磨、滴液、萃取、拉花、深度烘焙等咖啡“黑话”时，速溶咖啡早已是被人遗忘的品类。但是，在南京小巷的深处，一位老太太当着顾客的面，麻利地剪开三条雀巢速溶咖啡，拎起热水瓶冲泡，拿起勺子搅拌，奶茶封装机封口，这套朴素的“复古”流程却爆火起来。 韩素珍的店地段不错，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店不大，不到10平方米，又隔成一大一小两个房间。较小的一间是“售货间”，放着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摆着条状速溶咖啡，往右是一台甘蔗榨汁机，还有砍成短节的甘蔗以及水池等；较大的是一间“仓库”，放置着冷柜、加热净水一体机等，还兼售活珠子等食物，一张靠背椅是韩素珍空闲时用来休息的。 虽然盛况不再，但店里张贴的韩素珍与光良的合影、她火了之后穿旗袍参加活动的照片，以及雀巢咖啡送来的锦旗，都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她曾经是“网红”。 韩素珍的走红，源于2024年5月17日的一条名为《当我10元买了一杯纯手工咖啡》的短视频。几天之内，一杯手冲速溶咖啡把74岁的普通老太太捧成了“流量网红”，她的小店成了各路自媒体的打卡地。 人流如潮流般涌向这里，海南、重庆、江西、内蒙古、新疆……甚至还有不少外国人，他们来买咖啡，拍视频，甚至长时间待在店外直播。“店门口的长龙，排到了50多米。”对面的烧烤摊主老徐见证了“韩老太甘蔗汁”的红火。 被泼天的流量“砸中”后，韩素珍在古稀之年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光良邀请她去演唱会，现场还上大屏幕与粉丝互动；雀巢咖啡邀请她走进直播间，并承诺终身免费供货；南京某知名景区赶到店里，请她出马“代言”。 因为韩素珍火了，前来“蹭流量”的企业不在少数。小如热水瓶、牛奶，大到开水机、空调、电视机……送东西的商家说，这些产品免费送。 但是，硬币也有另一面。伴随着流量而来的，还有网红的一言一行，同样会被放在聚光灯下被审视。韩素珍走红后，各种“杂音”开始蔓延。有人说她后面有团队，也有人说她二十多天赚了几百万…… 对此，韩素珍感到很无奈，“我一个老太太，哪里来的团队，抖音号还是因为有人冒充我，侄子帮我搞的，我自己有个私人账号，平时发些生活视频，偶尔直播。”“就卖甘蔗汁、咖啡，怎么可能赚那么多。赚几十万是有的，都是劳动所得。” 喧嚣过后，2024年6月底，韩素珍发现店门前的人流开始渐渐散去。当年国庆假期过后，完全恢复了平静。“没有落差，哪有什么落差？”面对退却的人潮，韩素珍没有感到失落。 “对我来说，‘火’了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我一个70多岁的老太婆，开个店能火遍全国，被那么多人关注，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觉得这辈子活得很值。”韩素珍哈哈大笑，笑声在小店里回荡。 她说，早就知道有“凉”的那一天，花无百日红，不可能一直火下去的。不火就少卖点，够吃够用就行。“话说回来，要是一直火下去，身体也吃不消，迟早要倒下去。当初火的时候，我三天没吃进半斤米，瘦了6斤，有一次差点晕倒在工作台上了，那段时间都是玩命在干，这样不行的。” 如今，这位南京老太太每天依然守在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店里，用三条雀巢速溶咖啡和一把老式剪刀，延续着她与这个时代的独特对话。她坚持不搞直播带货，也不开连锁店，她说自己不懂流量，也不懂怎么接流量，“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只要身体还好，小店会一直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