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海某体大行其道的今天，拍照早已被塞进一套严丝合缝的流程：妆造、服装、背景甚至连微笑弧度都雷同，再由修图师一键抹平所有法令纹与疲态。 照相馆不设化妆师、拒绝后期修图、谢绝任何妆造，二十多平米大的店里，甚至连个像样化妆台都没有。但每到周末，这里排队总要一个半小时起步。 花50块钱，买一张连毛孔清晰可见的素颜照片，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素颜照，究竟是某种新型的消费陷阱，还是一场审美革新？ 距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半小时，我在这家神秘的素颜照相馆附近遇见了一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小奶猫。一旁纹着大花臂的大哥，很惬意地逗着猫。 大哥告诉我，小猫是在一旁的本司胡同捡的，因此起名“本司”。捡回来的时候眼睛糊得厉害，擦了半天温水才消肿。多聊了几句后，我们知道了大哥的名字，石头，正是我们要去探访的照相馆馆主。 和大众印象里的网红照相馆不同，这里没有摆满瓶瓶罐罐的化妆区，没有花里胡哨的服饰和布景道具，也没有那种写真店标配的、让人一进门就开始紧张的“仪式感”。 抱着宠物狗的女士，双手掀起狗狗的两只耳朵呈小飞象状，嘴角咧开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嘟起，一脸倔强；还有来拍照的一家三口，三人闭起眼睛，脸庞紧紧地贴在一起，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他们溢出的幸福。 房间墙壁铺满了照片，数百张形形色色的笑脸里，没有一张被精修过的标准微笑。他们可以驼背，可以皱眉，也可以面无表情地直视镜头。说不上多上镜，但每一张都鲜活得像是你身边的人，推门而出就能遇见其中的不只一个。 店里没人的时候，我们见缝插针聊了起来，小猫本司正处于“以为人类是它妈妈”的阶段，整个下午都在不同人的腿上流窜，“下地就不干，抱着就睡觉”。 在精修照里倘佯久了，许多人看到真实的自己，第一反应是陌生。我同样如此，于是看到照片时暗自唾弃，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摄影师英子在按快门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我聊天。她的声音不大，但会像熟稔的老友一样，引导坐上高脚凳的每一个人。听到“背可以驼一点”“你笑起来很好看”“头再抬一点”这样的简单要求后，总感觉对方会立刻接一句“真棒”。 如此一套流程下来，再紧张的人也被哄成了胚胎。翻阅社交网站，有类似感觉的不止我一个，有女生在这里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还有人半开玩笑地称赞摄影师“直接给我哄成大开门猫了”。 工作人员告诉我，这没什么诀窍，关键是让对方“忘了正在被拍”，“就像黄渤说过，学表演学到最后是要忘了表演。拍照也一样，自然而然呈现出来的状态就是最好的。” 姐姐一开始还在犹豫要不要拍。店主照例给她讲了一遍理念：我们拍的是真实的你，素颜的你，不化妆不修图，记录的是你当下这一刻的状态。 姐姐听着频频点头，但看得出还是有点拿不准，后来她瞄了一眼我刚拍完的照片，眼睛亮了一下，说“拍得很有生命力嘛”，当即决定自己也来一张。 放在平时，我大概会认真比较一番再给出建议。但那天不知怎的，我不想这么做了，为什么配饰一定要好看？就不能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吗？我给出建议：“哪个都可以呀，平时喜欢戴哪个就戴哪个。”姐姐见状点头。 在北京通州，他们有一个一千两百平米的工作室，上下五层，专门接高端定制客户，像是艺人、企业家、导演，那是需要提前预约、精心布光、全套妆造的拍摄。 团队里，曾有从事摄影工作的成员，参加过一档美妆类真人秀节目，类似于《变形记》，帮助素人实现变美变时尚的梦想。节目中有位嘉宾老师，有天私下跟她说了一句话：“我就像一个施魔法的人，可以帮助TA实现梦想，但这个梦过后就破灭了。这其实很残忍。” 与此同时，工作室每年都会做一个活动，给老客户拍一组“素颜照”作为回馈。说是素颜，其实是“伪素颜”，化妆师还是会来，修修眉毛、抓抓头发，营造一种“看起来没化妆”的效果。 但每年年底复盘作品时，团队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精心化过妆、修过图的照片，虽然很美，过几年再看，会发现精修后的照片，抹去了个体在生活和岁月里留下的痕迹，再看却没那么鲜活了。反而是偶尔混进去的一两张没修过的照片，越看越耐看。 2024年4月的北京电影节，他们第一次带着“素颜拍摄”的概念，在郎园线下摆摊。棚子只有3平米，摄影师一天内拍了一百二十多个人，队排得浩浩荡荡。由于时间、场地有限，他们并没有强制要求顾客卸妆，只是不提供修图服务。 在此后的几个月里，团队带着这个小摄影棚，一路把摊摆到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市集上。每一次出摊，几乎都能引来年轻人的大排长龙。 在三里屯这种潮人扎堆之地，拒绝化妆几乎等于拒绝掉了一半以上的潜在客户。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确实不能接受，但当路人看到别人在拍素颜照片，且拍出来效果还不错时，慢慢地就有人愿意试试了。 渐渐地，店里周末会排起十几来个人的长队，顾客的平均等候时长从十几分钟逐渐拉长到一个小时。一天下来，摄影师的嘴巴都说肿了。本该开展三个月的活动，延期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总共做了半年。 有女生从小被家人教导“遇到事情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拍摄过程中拍，听着店里的音乐，她突然情绪上涌，憋着眼泪对摄影师说：“我好想哭。”摄影师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哭？你可以哭啊。” 于是女生在镜头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选片时，她主动倾诉：“你们是第一个跟我说我可以哭的人。哭完之后我释怀了，放松了，这原来没什么。” 也有女孩每年来这里拍照一次，已经连续来了三四年，每次都会选几张成品发个九宫格朋友圈。团队建议她把这几年的照片横向排在一起看看，结果发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第一年在努力地作出肯定自己的神情，第二年很开心，但不自信，到了今年，她的眼神变得很笃定。 过去几年，以“海马体”为代表的新型照相馆统治市场。那时候，人们苦于传统写真的品控不稳。新型照相馆通过标准化的妆造、布光、修图，使得前来拍照的每个人都能拿到一张“明星同款”的精致照片。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标准化”上：拍出来美则美矣，但失去了“人感”。翻翻社交平台上大家分享的照片，看多了会发生一种奇怪的错觉：换掉名字和发型，好像谁都可以是谁。 社会学家韩炳哲在其著作《美的救赎》中提及，平滑是当今时代的标签，它意味着排斥一切否定性与瑕疵，“平滑反映出一种普遍的社会要求，它是当今积极社会的缩影。平滑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也不会带来任何阻力。它要求的是‘点赞’。” 这种对于真实的呼唤，也正在成为消费市场的新风向。权威市场研究机构英敏特（MINTEL）在近期的趋势预测中提到，“不完美将成为新的奢侈品”。消费者开始崇尚真实感，“寻求感觉人性化、富有表现力、情感真实甚至带有瑕疵的美”。 正如一位女性网友分享的，“我的身体不应该是组成风格的素材，风格应该从我的身体里生长出来。”这背后映照出的是大众主体性的觉醒。 素颜摄影并非三石头团队的独创，摄影师余晶晶同样是实践者之一。她从2020年起的一年半时间里，陆续为22位女生拍下素颜照，后来集结成了一本叫做《素颜》的书。 她在接受《摄影课》的采访时说过一段话，大意是：大家总觉得修饰过的面孔才是美好的，但其实很多时候修饰反而掩盖了一些原生态的魅力。比如脸上的雀斑，是很有魅力的，但不少人会借助化妆去遮盖它。 这和三石头团队的理念如出一辙。在他们看来，脸上的痘、疤、皱纹、雀斑，都是时间和生活留下的痕迹。把这些抹掉之后，人确实变得“完美”了，但也不再鲜活了。 当然，接受素颜这件事，远没有喊口号那么简单。石头说，到现在为止，线下遇到的人里大概也只有一半能接受纯素颜拍摄，另一半还是接受不了。 团队的工作人员婴木也是如此。刚加入团队的时候，她有很强的容貌焦虑，不敢拍照，“每张照片必须大幅度调”，像是180斤的体重，总要求修到体重80斤的效果。 她提到自己拍了三次写真的变化：第一次是全套妆造的精修大片，拍完，她把照片放大，对着电脑看了十分钟，觉得“这个人我好像挺熟的，但又感觉不熟”。 第三次在室内拍了纯素颜肖像，她终于看到了无需妆造、滤镜修饰的镜头下，属于自己的内在美，而不再过分在意容貌和体型。她很喜欢这组照片，全部珍藏在相册里。 我本来没打算拍照。因为当天起得太早，面目憔悴，而且头发已经油得能下锅炒一盘菜，我总觉得这种状态拍起照来，大概率会把自己吓一跳。 但她接下来的话像是极大地蛊惑到了我，她遇到过很多“班味儿”很重的客人，他们或因为忙碌没时间洗头，或因为熬夜加班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但重要的是看到这些表象背后的人。 “我希望我们记录的不光是容貌，照片承载的一定是一个人的人生的某一时刻。这一刻过去就过去了，这一刻发生了就留下了。也许我今天失恋了，想要记录，也许我今天找到一个很好的工作，我很开心，于是也记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