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和家人过完最后一个团圆的春节，一个多月后，她在杭州出租房里出事了，她死死护住的是一张张10元面额的纸币，总共130元，原本计划寄回老家……” 15年前（2010年12月22日），快报公安线记者严峰在个人微博感慨：几年前，一中年女子被杀，有几个好心刑警一直在供养她三个女儿……我们总能在黑暗中找到一丝光明，不是吗？ 当年这条微博和快报报道令无数人动容，许多学者、媒体人、导演、演员和无数网友点赞转发，杭州滨江刑警的事迹传遍全国。 我在滨江区公安分局法制大队见到吴仁贤，这是他退休前最后的工作地。听其他民警说，吴仁贤已经把警服上交，一早特意借回来，穿上接受采访，“他说这样正式点”。 2006年3月25日早上6点多，滨江长河江边一出租房内发生凶案，一中年女子身中数刀，失血而亡。时任滨江刑大重案中队中队长的吴仁贤接指令赶到现场。 “现场勘查，嫌疑人踢门进入，有多处反抗痕迹，能感受到被害人生前在拼命挣扎。她被抢走一只手机和身上仅有的130元钱，案子定性是抢劫杀人。”吴仁贤说。 大女儿赶来处理后事那天，吴仁贤忙着破案，没见到她。“后来同事们说，家属哭成一团，大女儿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球鞋，低着头，眼里全是害怕。” 同年4月5日晚，三嫌凶在离案发地几百米的工地落网。他们来自省外，一个村的，在这家工地做油漆工，一个1968年生，一个1986年生，一个1989年生（当时未成年）。案发前一天下班后，他们一起在外面吃晚饭，1968年生的提议，没钱花，不如去抢点，另两人同意。次日凌晨，1986年生的这个在外面望风，其他两人闯进女子出租房…… 破案后刑警们却感到心酸：作案三人没有一点经济赔偿能力，被害女子老公10年前在广东打工，因交通事故去世，肇事者没有找到，没拿到任何赔偿。大女儿20岁，刚上大学，二女儿18岁，三女儿16岁，都在读初中，二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家里还有两个70多岁的老人，一家六口全靠被害人在世时挣钱养活。 我联系到时任滨江刑大预审中队中队长的孔国芳，现在她是滨江出入境管理大队教导员。吴仁贤说：“现在大女儿和国芳关系也很好。” 当年孔国芳刚做妈妈不久，“特别心疼这三个孩子。尤其是大女儿，父母不在了，她是长女，小小年纪，生活担子就落在她肩上了，她很有可能会辍学回家照顾妹妹”。 吴仁贤、孔国芳、杨慧琴（当时的内勤民警）和其他几个民警一商量，萌生了捐款的想法。几人坐在一起，你几百，我几百，当天就凑了几千元。 “捐款不是施舍。”吴仁贤说，三个孩子虽然还是学生，可老大已经过了18岁，有了独立思考能力，他担心贸然救助会让她们自尊心受到伤害。 几个刑警商量决定，读大学的姐姐每个月600元生活费，两个读初中的妹妹每人每月200元，学费每学期汇给她们，一直持续到学业完成，走上社会。 吴仁贤到银行汇款次数多了，银行行长知道此事，加入了捐款。吴仁贤和邻居们聊天说起，邻居们深受感染，也纷纷捐钱，单位更多民警也加入进来……吴仁贤和我说，当时他家也不富裕，第一笔钱捐出去还有点发愁第二笔，“没想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捐钱了。” “我和女儿们也经常相互写信通话，但我一个大男人，说话总是硬邦邦，就找邻居熟人帮忙时常关心她们。”吴仁贤打趣说，当时他已经是个40多岁的“老男人”，常和女孩们沟通，有时候可能不太方便，就由时任刑大内勤的杨慧琴定期给三姐妹打电话，询问学习生活情况。 “她们几次打来电话说，不用再操心她们的生活费了，我心里觉得很安慰，但还是拒绝了，依旧定期寄钱，我们肯定要负责她们每个人，一直到完成学业那一天。” 5年后，大女儿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成为单位业务骨干，二女儿和三女儿也相继考上了大学。吴仁贤很欣慰，对这样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2010年底，我和大女儿通电话时感觉她情绪不对，她哭着说本来不敢跟我说，怕我担心。还说‘你们已经帮我们很多了，现在我都工作了，还要把烦心事推给你们’。” 吴仁贤着急了，“逼问”下才知道二女儿在发病，送到当地医院救治。医生说状况好的话，恢复一下可以做心脏手术，如果状况不好，手术就不用做了。 吴仁贤说，那是大女儿给他打电话最长的一次，有一个多小时，大女儿哭了，这些年，她小小年纪真的不容易，一个人要担这么多事情。“她还不肯跟我们说，怕我们担心，多懂事啊，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啊。” 当年快报报道后，杭州一家医院联系到记者严峰，提出免费为二女儿做手术。2011年元旦后，吴仁贤把二女儿接到杭州，从站台把她一路背上救护车，二女儿虚弱地依靠在他背上，“太瘦了，刚来的时候只有86斤”。 二女儿住院后，吴仁贤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医院看她。他的妻子经常炖汤送到医院。几个星期后，二女儿渐渐胖了些，“从原来的86斤涨到94斤了”。 那一年除夕，吴仁贤在上海读大学的女儿放假回来，三个女儿和吴仁贤一家三口一起过了春节，四个女儿进进出出，就像一家人。 吴仁贤回忆，二女儿特别喜欢吃他老婆做的饭，她还喜欢拍照，就给她买了相机，带着她们登山，去三江口看了夕阳，去了西湖，还拍了全家福…… 孔国芳和我说，当时在吴大（吴仁贤）和严峰记者的努力下，争取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但二妹（二女儿）还是过早离世了，“当时我也在现场，非常心痛”。 6年前，大女儿来杭州带回了母亲的骨灰。6年后，她又要把妹妹的骨灰带回老家。吴仁贤回忆起这些，有些哽咽，他记得当时大女儿对他说，虽然妹妹没救回来，但在杭州治病这最后两个月，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准备返程时，吴仁贤塞给三女儿2000元钱，三女儿不肯收，说了句让他觉得心酸的话：“我舍不得你走，只想在你身旁多坐一会儿……”回杭路上，他把车窗开到最大，眼泪止不住地流。 2011年，吴仁贤作为浙江公安唯一一名代表，光荣当选第四届全国“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还当选过第七届杭州十大平民英雄、第二届 “最美杭州人”…… 吴仁贤说，现在女儿们都成家立业了，阳光开朗，“三女儿结婚的时候，我和妻子还坐高铁去了她们老家，代表娘家人。现在三女儿的小孩都8岁了，叫我爷爷，很喜欢来我家”。 女儿们逢年过节常来杭州看吴仁贤，给他买过象棋、茶具，时常叮嘱多吃什么少吃什么。“现在她们知道我要退休了，还给我的退休生活提过建议。” 我拿出快报当年报道，把2011年吴仁贤荣获“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后手捧鲜花载誉而归的照片给他看，问：这算不算你人生的高光时刻？ “只觉得她们需要帮助，幸运的也并不是被媒体、被群众看到，而是回头看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特别是看到女儿们很懂事、很阳光，从困境中坚强地走了出来，这个过程中，我也被温暖到了。” “铁血警察不失柔情而自发表达爱心，社会公众对这种爱心发生温暖的感觉，皆源于人与人之间那种最可宝贵的理解与同情。正是这种理解与同情，穿透了世间的冷漠与轻视，用一种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的心理，去感受他人生活的苦与痛，获得一种感同身受的情怀。这样的爱心不仅温暖而且优雅。” 吴仁贤说，除夕夜女儿们照旧发来信息，她们说年后会来杭州看他，三女儿的儿子在电话里喊：“爷爷，爷爷，春节快乐，祝您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