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三天后，当地时间3月3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对位于科威特的“阿里夫詹”美军基地发起了“真实承诺-4”行动的第13轮攻击。据总台报道，当天伊朗革命卫队在通告中表示：当日拂晓，通过大规模无人机和导弹袭击，瞄准了巴林谢赫艾萨地区的美国空军基地。此次袭击中，20架无人机和3枚导弹击中了目标，美国空军基地主指挥部大楼被摧毁，燃料库被点燃，有火焰和浓烟冒出。 3月2日深夜，革命卫队司令顾问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已被关闭，伊朗将打击所有试图从霍尔木兹海峡通过的船只。当天，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还明确放话，伊朗不会与美国进行谈判。 2月28日，正在与美国进行核谈判的伊朗再次遭到美国和以色列的联合军事打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等数十位领导层身亡。但就在美以发动袭击前的几个小时，美伊谈判的中间人、阿曼外长巴德尔刚刚对媒体表示，伊朗已经满足了美国的大部分谈判要求。作为最了解谈判进程的中间人，巴德尔认为美伊和平协议指日可待。 此次美以对伊朗的联合战争行为，几乎复制了去年6月的“12日战争”。相比较去年遭到以色列袭击足足十个小时才做出报复性还击，伊朗在本次受到军事攻击后的几十分钟内，就向以色列境内发起报复性还击。 去年6月的战争结束后，不管是以色列还是伊朗都在准备着彼此间的下一次军事冲突。即使是在今年2月开始与美国谈判后，伊朗也是外交和军事应对齐头并进。只不过，伊朗更倾向于谈判解决问题，军事是第二选择。 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美以特别是以色列把军事打击伊朗置于选择的首位，要求对方投降式的谈判为备选。从始至终，以色列根本不相信可以通过外交手段迫使伊朗妥协。 在美以展开本次军事打击前，伊朗一再明确表明，如果再次遭受对方的袭击，伊朗将不加限制地进行报复性还击，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所节制。而且，伊朗还申明，战争一旦爆发，位于中东多国的美国目标都是伊朗报复性攻击的对象。 就军事打击能力而言，美以处于非常明显的优势地位，并持续掌握着主动权，但是伊朗的这一波报复反击并非做做样子。以色列境内、美国在中东的多个军事基地甚至航空母舰，都已经遭受到伊朗的打击，美以人员伤亡也在增加。特朗普已经公开表示，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可能要进行四周。 目前美以伊三方的战时处境和心态各不相同。作为发动战争的国家之一，特别是作为决策者之一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现在应该正处于“乐观状态”，他们终于说服或者说是迫使美国在同一时刻联手开启了对伊朗的战争。 作为另一个战争发动者，美国总统特朗普则面临着更大的质疑和压力。在本次军事打击开展前，美国内部舆论就普遍反对美国与伊朗开战。随着美国人员伤亡和包括航空母舰在内的军事设施损失的增加，特朗普遭遇的内部压力还在不断加大。 和去年一样，本次战争伊朗仍然是被动应对方。但是，这次明显加强了戒备的伊朗立即开启了规模和烈度均明显升级的多点报复性还击。毋庸讳言，伊朗决策者如今正面临严峻挑战，比如弹药库的存量是否足够大，周边国家对伊朗袭击位于其境内的美国军事基地会做出什么反应，伊朗内部的社会稳定等。基本可以确定，伊朗不会主动扩大战争，只会根据美以的行为做出相应还击。 目前看来，伊朗决策者是否会做出殊死搏斗主要取决于以下两点。第一，如果美以的作战目标是完全摧毁伊朗现有的政治体系的话，看不到希望的伊朗现有掌权者肯定会拼死一搏。第二，如果美以在发动战争前已经与伊朗内部的某些力量进行了联系，而且这两个国家选定的合作伙伴不能协调好与伊朗现有政治体系内其他力量的关系的话，伊朗也有可能对外部打击进行奋力一搏。在这两种场景下，伊朗的反击力度可能会非常猛烈。 哈梅内伊的虔诚追随者的反应也值得关注。作为宗教领袖，哈梅内伊在全世界什叶派中拥有不少追随者。伊朗刚刚历经大规模的国内抗议潮，目前又处于美以猛烈轰炸。但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哈梅内伊被刺杀后伊朗多个城市出现了声势浩大的悼念活动。今后如果伊朗内外的哈梅内伊虔诚追随者对美以目标进行袭击，也不会是让人意外的事。 此外，伊朗对美以袭击的应对，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也被认为是一个选择。从战争爆发后首个交易日世界石油市场的价格波动来看，油价有相当的涨幅，这是对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直接反应和担忧。但也有分析认为，石油市场对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并未过分悲观。 值得注意的是，3月2日，美国高层明确表示并非要完全推翻伊朗现政权。在笔者看来，伊朗接下来的新最高领袖一定来自现有体制内。在美国和伊朗都不愿意升级战争的情况下，这场战争未必会持续时间太长，而霍尔木兹海峡也未必会持久被封锁。对于目前内外交困的伊朗来说，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也是一把双刃剑。 这个数字本身透露出一种奇特的自信。特朗普仿佛已经预见了结局，知道剧情将在什么时间什么场景下落幕。但问题在于，战争从来不是按照发动者的时间表运行的。 这场战争在军事层面的困境已经相当具体：美军的弹药库存正在经受考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凯恩上将在向特朗普汇报大规模持久打击风险时，重点提及的问题之一便是弹药储备。 五角大楼内部将防空拦截弹的库存量列为机密，但与伊朗及其代理人在中东地区的反复冲突已经持续消耗着防御资源。据内部测算，由于伊朗的导弹发射能力尚未被完全削弱，美以消耗防御弹药的速度超出预期，该地区现有部署的防御弹药或许在十到十五天内便会告罄。 特朗普对“快速、猛烈袭击”的偏好，与其说是一种战略选择，不如说是一种务实选项。他根本没有打一场持久战的底气。袭击次日，他便话锋一转，表示已同意恢复谈判：“他们想谈，我已同意谈。” 美以两国在公开表态上的明显错位，折射出这场联合军事行动内部并不统一的议程。以色列有自己的战略目标，有自己的时间表，有自己对“胜利”的定义。这些并不总与华盛顿的算盘吻合。特朗普可以随时宣布谈判，但无法随时让以色列停手。这种内部的结构性张力，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持续发酵，也将使华盛顿在局势升级时愈发难以掌握节奏。 在决策过程的内部逻辑上，有一个细节值得关注。据消息人士透露，当“福特”号航母在2月20日进入地中海后，战争的天平便已实质性地向打击一侧倾斜。航母的到位，意味着特朗普手中握有他所期望的全部军事选项。在此之前，他已向顾问们明确表态：尽管愿意给外交途径最后一次机会，但绝不允许谈判无限期拖延。 2月24日，美国国会接受了有关美以协同对伊军事行动可能性的机密简报；两天后，特朗普听取了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库珀上将的行动方案汇报。在打击行动前期的筹划会议上，凯恩上将对持久军事行动可能对弹药储备和防空资源造成的影响表达了担忧，国防部长赫格塞斯也持保留意见，但两人均未强力反对。 这一细节本身意味深长。反对的声音存在，但在特朗普政府的权力结构内，这些声音最终只能被吞没，而非被认真纳入决策权衡。曾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约翰·博尔顿对此忧虑颇深，直言特朗普“对风险的偏好意味着他可能并未做好应对后续事态的充分准备”，并警告政府可能是在冲动之下仓促行事，对伊朗权力真空所带来的复杂后果缺乏充分认识。 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并非抽象的地缘政治概念，而是此刻已经落地为具体的经济压力，并以最直接的方式与中期选举政治紧紧绑定。 全球相当大比例的原油运输需要经由这一咽喉要道，而袭击次日上午，该海峡几乎已无船通行，油价随之承压上行。欧佩克成员国虽已增加产量以期部分对冲冲击，但在航运实质中断的背景下，这一缓冲能否真正奏效仍是未知数。 对特朗普而言，油价上涨的政治风险尤为棘手。他在第一任期便多次对欧佩克施压要求增产、压低油价，以此作为向选民展示的施政成果。一旦汽油价格在战争期间显著飙升，这一战争叙事将从加分项变为负担，而民主党人对此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正积极将“可负担性”与对伊行动挂钩，准备在中期选举战场上把每一分上涨的油价，都直接归咎于特朗普的战争冒险。 更深层的担忧在于，战争造成的航运受阻不仅推高油价，还将通过供应链压力渗透至更广泛的商品价格。对于已经饱受关税引发的通胀压力的美国家庭而言，从超市货架到加油站的双重价格冲击，可能将对两党候选人的支持度带来难以量化却极为真实的政治后果。 与此同时，中东战火似乎也已经开始以另一种方式烧到了美国本土。战争的代价，并不总是以导弹爆炸声的形式抵达。袭击发起后的次日凌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一家酒吧发生枪击事件，造成2人死亡、14人受伤。开枪者身穿印有伊朗国旗图案、写有“真主财产”字样的服装，联邦调查局随即介入，就可能的恐怖主义动机展开调查。 这一事件的政治震荡，远不止于一则治安事件。如果美国本土涉及伊朗背景的暴力事件接连发生，特朗普政府对伊行动的成本收益账本将承受越来越难以回避的公众质询。对于那些本就对海外军事行动抱有疑虑的选民而言，“战争把危险带回家门”的叙事将成为民主党极具杀伤力的竞选武器。 与此同时，国土安全的讨论也将重新升温。特朗普一向以强硬的国家安全形象示人，但一旦国内发生与伊朗相关的系列暴力事件，他将不得不同时在海外战场和国内安全两条战线上接受审视。这种两线压力，将使他的政治空间进一步收窄。 国内政治层面的反弹同样在快速聚集。美国国会即将复会，民主党人正积极筹备战争权力决议案，指责特朗普发动了“一场非法战争”，计划推动国会就此进行投票。 众议院方面的表决，最快可能在3月4日进行。共和党在众议院仅拥有极为微弱的多数席位，而共和党众议员沃伦·戴维森早前已经公开表示，尚未认同军事行动的必要性。这使得部分民主党籍众议员对“折断特朗普翅膀”充满信心。参议院接下来也将与政府官员举行机密简报会，战争权力之争的帷幕正式拉开。 当然，民主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中东政治议题在其左翼内部历来是极具分裂性的争议焦点，美以联合对伊军事行动已将两国关系直接推至全美政治论争的核心。而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在即将到来的民主党初选中大举投入资金的举动，也让这场初选的走向平添变数，并使初选竞争的底层逻辑更为复杂。 中期选举年的政治算术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简单题，战争、油价、恐袭阴云、国内通胀四重压力叠加之下，两党都在寻找最有利于自己的叙事切口。这场在中东打响的战争，正日益成为美国国内政治最炙热的竞技场。 有消息称，白宫正在筹备对古巴采取行动。在特朗普看来，如果能够在中期选举之前连续拿下委内瑞拉、伊朗、古巴三个政权的领导人，不仅将为共和党在选举中提供强大助力，也将为他自己书写一段极为丰厚的历史遗产。 部分共和党鹰派也为这一宏图叫好，但它同样建立在一个危险的假设之上，即每一步棋都能按预期落地，而不会在途中引发难以控制的连锁反应。 与此同时，两党目前存在几乎唯一的共识，就是不向伊朗派驻地面部队。共和党人认为，接下来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伊朗民众“是否自发起身推翻神权政府”；民主党人则普遍认为，特朗普根本没有周详的作战计划，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特朗普可以决定轰炸，但无法决定伊朗人走不走上街头；他可以划定四周的时间表，但无法命令弹药库存停止消耗；他可以宣布谈判重启，但无法让以色列同步踩下刹车；他可以在海湖庄园志得意满地谈论三国连环，但无法阻止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停航、奥斯汀酒吧里的枪声，以及每一个因为油价上涨而在加油站皱起眉头的中间选民。 博尔顿的判断，或许是在特朗普团队待过的人士中目前最为冷静的一个声音。这场行动的后果尚未全部显现，流血冲突进一步加剧的风险依然高企，而特朗普本人也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四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长，足够长到让局势发生根本性变化；说短，也足够短到让一切在来不及收拾之前就已失控。当倒计时走到最后一幕，等在那里的可能是“胜利”，也可能是幽深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