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族扎染的历史源远流长，东汉时期，已有染织之法，滇西地区的先民便陆续掌握了染织技艺。唐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南诏国王异牟寻曾派遣舞队前往长安献艺，舞队中人人身着扎染制品，身上“裙襦鸟兽草木，文以八彩杂革”，一时之间，这种独特的绞缬锻造成为长安城最受瞩目的装扮。而在白族大理喜洲镇周城村里，这个有着两千多户、一万多人的白族聚集地，自遥远时代以来，这里的人从未放弃这项技艺，村中的白族妇女尤其擅长扎染和刺绣，几乎“家家有染缸、户户出扎染”。 张翰敏便生于斯、擅长斯。12年来，她带着村庄里的老人，坚守有关扎染的古老技法，更是将扎染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连接到更广阔的人群与地域，“当扎染作为一个载体，它便能够回应我们所关注的议题”。她让人想起旧唐时期的南诏使者，踩着美丽的烟尘前来，将一个有关蓝色故乡的梦轻轻捧起，并透过折扇奇异的窗口，让人看到与自然、与天地、与世界相连的美好与奇妙。 谈起扎染，张翰敏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这样两幅画面——第一幅画面里，是妈妈坐在床头扎花的样子，由于扎染布多数由白族妇女手工针缝线扎，所以母亲坐在床头，低头拿着白布扎花是她童年时期最常看到的场景之一。 第二幅画面则更为动态，每次上学时，当她走过古老巷道，总能看到一群阿姨坐在巷子口一边聊天一边扎花，一阵风吹来，那些青里带翠、凝重素雅的扎染飘动起来，宛若蓝色云彩。 周城村位于大理喜洲镇西北部，西靠苍山，东临洱海，北连蝴蝶泉，村庄保存着“三房一照壁”“四合五天井”传统民居形制，村内扎染作坊众多，形成了“前店后坊”的家庭经营模式，“我时常会想起这个场景，总会觉得最美的生活就是在蓝天白云下，那群嬢嬢正在做的事”。 大学毕业后，张翰敏曾在北京工作过一段时间，在快速的生活节奏中，家乡那抹蓝的温暖成了她内心的惦记，12年前，她与丈夫一同回到故乡。一开始，她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便经常坐在村口，听听嬢嬢们聊天、参与大爷们的谈话，在她看来，这些并非传统知识分子的手艺人身上，有一种值得学习和深究的品质。 有人会在给她讲述扎染的过程里谈到自然，“他告诉我，为什么扎染这么好看?因为是用蓝草染出来的，颜色会随着时间而变，也会随着你的使用而变”；有人会在跟她说到扎染时提起陪伴，“也有老人告诉我，他原来是跟爱人一起来染布的，后来爱人去世了，就不愿意再做这件事情了。” 对她影响最大的是她后来的师父杨萃先，她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那是一个午后，她去拜访这位八十多岁高龄的扎染艺人，他独自坐在院子里，院子里的白色素馨花盛放，散发出浓烈的香气，他正拿着一本书读得浑然忘我，以至于有人进来也没有注意。 这位有着高超技艺与艺术直觉的老人，一生平平淡淡、悠然自得地沉醉在有关扎染手艺的世界里。“我看到的是一个真正能够与手艺为伴的人，他对于喜怒、对于失去和获得、对于边界都有自己的定义。” 白族染坊门前常会挂着一副对联，“染水清光，曰浓曰淡随水流；布帛合色，或浅或深任人为”。张翰敏觉得，这句话不仅在形容扎染的创造过程，更是在形容与杨萃先老人一样的那些与扎染为伴、从扎染里领悟更多的人。 正是这些人，让张翰敏不断拓展对于扎染的认识与思考，它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一种久远的眼光与可持续的生活。她想要搭建一个平台，让扎染成为串联的线，连着村里老人们的愿望与寄托，也连着外面更广阔的人群。于是，“蓝续”诞生了，让蓝色不断持续下去，这是有关扎染的美好愿景，却也不只是愿景。 传统的白族扎染，以白布为坯料、植物蓝靛为染料，经过手工绘图、制版、扎缝、染漂、晾干、拆线、碾平等工序制而成，以白、青为主色，白色在白族地区是吉祥的象征，青色则象征希望、纯朴和真挚，青白结合意味着“清清白白，光明磊落”。 对于张翰敏来说，保持传统非常重要，在传统基底上的创新不是为了口号或潮流，它为传统拥有某种更久长的生命力而服务，“我们希望能够很好地与传统对话，我一直不太赞成为了创新而创新，创新是为了让传统走得更远。” 在关于色彩的扩展中，她带领团队创建出一套从自然植物中提取50种不同颜色的「云南植物色卡」。在大理的山涧溪流、森林树间，用核桃皮染出暖棕，用桉树叶染出淡黄，用杨梅染出天青，甚至茶叶、鬼针草都在她们手中焕发出意想不到的色彩。 在不断测验考试新植物的过程中，她在山间发现了一种叫做“紫茎泽兰”的菊科紫茎泽兰属植物，它作为外来入侵物种的典型，极易侵入农田、园林、森林，排斥其他植物生长，破坏植物多样性。张翰敏看着成片的紫茎泽兰，忽然想到，“如果用它去做植物染色，是否也对解决生态危机有所帮助呢？” 将废旧布料变成艺术装置、与品牌进行废旧衣物再焕新的活动，不断让张翰敏与蓝续团队接触新的社群与人群，她逐渐意识到，扎染作为非遗技艺，变成了与某种当代生活的连接。 她记得在与NBA品牌联名合作中，在四川线下展览上见到许多热爱篮球，对非遗充满好奇的运动青年;也记得在阿布扎比举办的国际展览里，那些来自异国的年轻人聚集在她身边，向她提问天然的颜色怎么从植物上获取、扎染如何制作、纹样背后的含义...... 迄今为止，蓝续团队与NBA、万科、希尔顿等20个国际品牌进行了跨界合作，影响了大理当地3000余人的就业，也跨界与不少知名设计师共创时装新品，让扎染制品在北京国际时装周、中国国际工艺创新博览会等平台上展出。除此之外，蓝续建立起生物多样性染材种植园试验田，推出白族扎染原创产品、沉醉式文化生态体验课程、手工织布与刺绣、合作联名与公益活动。在宏大图景背后，来自不同领域的人们与她的对话更让她记忆深刻，“扎染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与看待世间万物的视角。所有的线下活动与跨界合作，像是通过扎染与现代生活的连接，让我们看到了不同的世界，见到了更广的人群”。 一年前，张翰敏开始将她最初回家与老乡们的对话做成口述史的构想，慢慢铺成更为系统持久的事业，她希望能够在五年间，做成100位手艺人的口述史。关于手艺人，她不光只着眼于扎染，更是将其拓展到更为广阔的层面。她将周城村最资深、与蓝续团队关系最密切的几位老手艺人称为“社区F4”，提起这些老人，她的口气变得活泼欢快，其中有一位叫作张卓的表叔，听到她最初的构想时说，“要做就抓紧做吧”，说完摆摆手感叹，“时间真的很快”。 飞快并且蕴含丰富的时间长河里，全是老人们关于手艺与岁月的记忆，八十多岁仍不忘白族刺绣技艺的李高寿老人、免费为亲朋好友做虎头鞋只为开心的杨发红老人、希望将先辈蓑衣手艺传下去的李永春老人...... 记录下这一切的，则是周城村的年轻人，他们在寒暑假的时候走街串巷，与张翰敏及团队一起，为老人们举办展览，记下他们讲述过去的故事，以及故事中那些与针线、布头、染料为伴的手艺人的心声。就在最近，她筹建多时的蓝续DaliBlue扎染艺术馆即将开启，在那个拥有百年历史的白族院落中，有一幅令人难忘的艺术作品，一枚巨大的蓝色指纹嵌在白布中，由数万枚针断续组合而成，这是她母亲的指纹，一个女性手艺人的指纹。在岁月的磨砺下，母亲的指纹磨损了，像一幅循环往复的地图。于是，我们看到蓝色还在延续，并以一种温柔的方式，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