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位于北极圈内的格陵兰岛以寒冷、广袤和荒凉著称，跨越八成的土地被冰层覆盖，远离世界主要海运航线，也很少进入国际政治的核心视野。对许多格陵兰岛人来说，这里像是世界的边缘。生活节奏缓慢，社会秩序稳定，安宁得几乎理所当然。 如今一切都变了。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过去一年反复扬言要得到格陵兰岛，这里的宁静被打破，世界最大岛屿成了全球舆论关注的一个焦点。对当地人而言，美国“夺岛”已不再是隐晦的地缘政治讨论，而是逐渐渗入日常生活的现实话题。 记者在首府努克采访的几天里，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过去，当地民众见面时，谈论的多是天气、海冰厚度和捕捞季节。而现在，“美国那边又说了什么”已成为日常话题。语气不算激烈，但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种不安，正在慢慢改变格陵兰岛人的生活方式。有人开始在家中准备应急食品和经常使用药品；格陵兰岛自治政府也罕见地提醒居民，留意可能出现的断电、断网情况；电视和社交媒体上，与美国有关的消息反复滚动；一些商铺则在门口挂起“格陵兰岛不出售”的标语。 在努克机场工作的当地居民西克宁努瓦克告诉记者，近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来自不同国家的军人抵达机场，这令她格外不安，也让当地气氛更加紧张。 “最开始是震惊，接着是害怕，现在更多的是愤怒。”机场空中交通管制员奥勒·约特这样描述过去一年的心理变化。他回忆，大约一年前，特朗普的儿子到访努克，向路人分发印有“让美国再次伟大”字样的帽子。许多人以为那只是“一场拙劣的政治表演……后来我们才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在开玩笑”。 学生马利克·谢贝尔告诉记者，一开始，他并没有把特朗普的言论当成真正的威胁。“那时候听起来更像是疯话。”谢贝尔说，“但当他说到‘吞并’，我们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也许真的会发生，而我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他看来，这是政治问题，也是尊严问题。“他（特朗普）不仅是在谈一块土地，而是在暗示可以买下生活在这里的人。” 努克如今有2万多名居民，约占格陵兰岛全部人口三分之一。城市看上去依旧平静：港口照常运转，和商店正常开放。而对美国的愤怒情绪，在一些地方正以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在努克市中心商业街，一家商店正售卖印有“格陵兰岛不出售”的卫衣。不远处，一个外国电视台摄制组正架起设备准备连线。近段时间，国际媒体记者纷纷涌入努克，酒店一度被各国媒体团队订满。 格陵兰岛人似乎不太习惯面对全世界突如其来的关注，他们并不希望被人反复审视和解读。一些当地居民对持续不断的政治喧嚣感到疲惫。机械维修工西瓦·克拉默说，第一次听到特朗普的言论时，他还能保持冷静，但现在已深感厌倦。“只要打开手机，看到的总是他。这已经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在他看来，这种反复出现的表态，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现在早已不是殖民时代了。我们拥有自己的土地，也只想做自己。” 不过，许多当地人也意识到，如果他们不发声，外界很可能只听到美方的单一叙事。正因如此，一些社会活动人士几乎每天都接受媒体采访。谢贝尔对新华社记者说：“作为格陵兰岛人，我觉得有责任反复说明一件事：我们并不愿意这样被（美国）对待。” 面对美国“夺岛”威胁，当地社会已形成高度共识：不希望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多名受访者均表示，格陵兰岛人在这一点上“几乎没有争议”。格陵兰岛前议员蒂莉·马丁努森说，特朗普的言论让人感到被轻视。“他说我们甚至不是一个国家，只是一大块冰。这让人感到被侮辱。” 65岁的当地居民约翰妮·桑德格林告诉记者，在因纽特人传统中，人们并不习惯用对抗方式解决冲突，这并非软弱，而是生存经验。“过去，如果部落里有人发生矛盾，并不会打架。大家会站出来跳舞，用玩笑把不满说出来。在北极的小社区里，生存高度依赖彼此协作。任何一个人的缺失，都会影响整体。正因如此，格陵兰岛人一直强调克制、协商和共识。” 几天的采访中，记者的一个直观感受是：无论是只使用因纽特语交流的老人，还是熟练掌握多种语言的青年，格陵兰岛人对这片土地有着极强的认同感。在他们眼中，这里是一块具有战略价值的冰原，更是承载历史、生活方式和尊严的家园。在这片依然安静的土地上，人们仍希望继续过平静的生活。但他们也日益清楚，有些事已经永远改变。